
我妈把我骗去参加的那场"工作面试",开门的阿姨笑得像捡了一百万。
她拉着我的手,眼睛弯成月牙,说:「小丫头,你妈没告诉你,我是你未来的婆婆吗?」
那一刻我才明白,妈妈帮我找的不是工作,是个男人。
两个老太太在茶馆里喝了三杯茶,就把我的下半辈子定了。更荒唐的是,她儿子也是被骗来的,就站在走廊尽头,朝我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地问:「你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从那天起,我在她公司当助理,每天上班都像走进一个精心布置的局。郑阿姨笑眯眯问我喝什么茶,她儿子坐在斜对面翻文件,那眼神明明白白在说:小心,我妈不是省油的灯。
我本来打算做满一个月就撤,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这场局背后压着一个旧秘密,而那个秘密,让我彻底撤不了了。
01
事情得从四个月前说起。
那段时间,我妈突然对我的工作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关心。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市场策划,干了三年,职位不上不下,工资刚够交房租吃外卖,剩下的存起来也不够看病。不算惨,但也没什么说头。
我妈平时不怎么管我工作的事,她的精力主要集中在另一件事上,就是给我找对象。
自从我过了二十五岁,她的催婚频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从一个月打一次电话提,到每周发微信,再到逢年过节直接在饭桌上当着我舅舅一家的面开口,问我有没有男朋友,问完还补一句:「你看你表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走路了。」
我舅舅家的表姐叫什么倒不重要,反正那个孩子已经成了我妈手里最顺手的一把尺子,专门用来量我的。
我每次都给她一个「妈,我知道了」的回答,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眼不见心不烦。
我不是不想谈恋爱,就是懒。
相亲见过几个,不是没话说,就是话太多了说的全是钱。工作太忙,下班又太累,回到出租屋倒在床上,刷两个小时手机就睡着了,哪里有力气再费心思去维系一段关系。
我妈说我这叫「死猪不怕开水烫」。我觉得这话有点难听,但也不能说她说错了。
就是在那段时间,她突然改了策略。
催婚的电话少了,反而开始跟我聊起了工作。
「夏夏,你现在这公司,发展空间大吗?」「你们老板是什么风格的人?」「听说现在广告行业不好做,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方向?」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她这是终于开窍了,知道我工作稳了才能谈婚论嫁,所以从工作入手,走迂回路线。
我还暗自佩服了她一下,觉得她终于懂了「急不得」的道理。
真是太天真了。
大概三周后,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她的好朋友郑阿姨,开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最近正好在招市场方向的助理,问我有没有兴趣去聊聊,「不一定要去,就是去见识一下,顺便帮妈妈我给人家捎一盒茶叶过去,就这点小事」。
我妈这个人说话有个特点,但凡她说「就这点小事」,那件事就绝对不小。
但我当时就把这个特点忘了个干净。
我们家住在一个普通的三线城市,医疗器械这行听起来还算正经,工资比我现在高,公司规模不大也不小。我那时候在广告公司刚跟一个同事闹了不愉快,心里正有点烦,就顺势答应了:「行,什么时候去?」
「就这周五上午吧,我跟人家说好了,你到了直接说是林玉兰的女儿就行。」
林玉兰是我妈的名字。
她说完还特别嘱咐了一句:「穿得正式一点,别老是那条破洞牛仔裤。」
那条牛仔裤是我最爱穿的,我妈对它的意见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年。
周五早上,我对着镜子换了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黑色直筒裤,提着那盒茶叶,打了个车,按照地址去了。
地址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不高,十二层,楼下停着几辆车,门口绿化修得很整齐。公司在八楼,叫「新恒医疗器械有限公司」,名字普通,牌子擦得锃亮。
前台小姑娘接待了我,问我找谁。
我说:「我找郑总,我妈妈叫林玉兰,跟郑总是朋友,她让我来——」
「哦,林阿姨的女儿!」前台小姑娘笑起来,「郑总在里面等您呢,我带您过去。」
那个「等您呢」三个字让我有一秒钟的不对劲,但我没细想,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一条短走廊,到了一扇半开的玻璃门前。
前台轻轻敲了敲门框,往里说:「郑总,林阿姨的女儿来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桌,桌上放着两杯已经泡好的茶,热气还在往上飘。窗边有一张沙发和茶几,沙发上叠着两个抱枕。
坐在桌后面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头发梳得很利落,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笑容明亮,整个人像刚从美容院出来的那种状态。
她一看见我,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哎呀,这就是夏夏!」她说话嗓门不大,但一开口就有一种亲密的劲儿,像是认识我很久了,「跟你妈说的一模一样,你们母女俩长得真像!」
我愣了一下,把茶叶盒递过去:「郑阿姨您好,我妈让我带来的,说您喜欢喝这个。」
「哎,还带什么东西,你妈这人真是,你能来我就高兴了。」她接过茶叶,随手放在桌角,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自己也重新坐到对面,「来,先喝茶,不用紧张,我又不是老虎。」
我确实放松了一点,坐下来喝了口茶。
茶很好喝,温度刚刚好,像是专门等着我来喝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又觉得哪里不对。
郑阿姨笑着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意味,温柔里带着一点打量,打量里又带着一点满意。
她说:「夏夏,你妈跟我说,你在广告公司做市场策划,做了三年了?」
「对。」
「那挺好的,市场这块我们公司正好缺人。」她顿了一下,没继续说,而是突然换了个方向,「你妈跟我是老朋友了,认识二十多年,她这个人啊,心里最惦记的就是你。」
我点头,说:「我知道。」
「你知道她现在最担心你什么吗?」她还是笑着,那个笑容已经到了一种我形容不了的程度,像春天里的太阳,暖洋洋的,但照久了有点晒。
「工作?」我试探着说。
「不是。」她摇了摇头,眼睛亮了一下,「是你的终身大事。」
我手里的茶杯微微一顿。
「小丫头,」她的声音更轻了,笑意更深了,「你妈没告诉你,我是你未来的婆婆吗?」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大概有三秒钟,脑子是空的。
茶杯还端在手里。
暖气把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外面有隐约的车声,茶的热气还在飘。
我花了整整三秒,才把这句话的意思从耳朵里挪到脑子里,再从脑子里挪到理解力里。
然后我放下茶杯,轻轻地、非常礼貌地,开口说:「郑阿姨,不好意思,我能借用一下您的洗手间吗?」
02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我进去,把门反锁上,掏出手机给我妈发微信。
「妈,你让我来郑阿姨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个字。
等了不到一分钟,我妈回了个消息:「聊得怎么样?郑姐人很好的,你要有礼貌啊。」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五秒,打出去:「你知不知道她跟我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字:「她说她是我未来婆婆。」
对面沉默了大约四十秒。
然后我妈发来三个字:「哦,说啦。」
就这三个字。
我把手机握得有点用力,又不能在人家公司的洗手间里爆粗口,就只能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张表情复杂的脸,把一口气压下去,再压下去,压到胸腔最底部。
我妈这叫什么,这叫蓄谋已久。
她跟郑阿姨认识二十多年,两个人平时煲电话粥,说的不就是这些——自家的孩子,对方家的孩子,工作啊,婚姻啊,哪个人又生了,哪个人又嫁了。
她把我当礼物一样,亲手送过来了。
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在洗手间里站了有三分钟,最后决定:出去,把面子上的事情撑过去,然后回家跟我妈好好谈谈。
我妈养了我二十七年,头一回发现她这么能藏事。
推开洗手间的门,往回走。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方往旁边闪了一步,我也往旁边闪了一步,两个人都停住,互相看了一眼。
是个男的,三十岁上下,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长相说不上特别出挑,就是那种看着顺眼的类型。
他盯着我看了一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是林阿姨的女儿?」
我说:「对。」
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说:「你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他没等我回答,抬了抬下巴:「我妈在里面等着呢,我们进去吧。」
我跟着他走回郑阿姨的办公室,脑子里把这件事拼了一下。
这就是郑阿姨的儿子。
我未来的「被安排对象」。
他叫郑明,我后来才知道,是公司的运营总监,他妈的公司。
郑阿姨一看见他进来,笑得更开了:「来了来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妈,」郑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断她,「这个不用介绍了,我知道怎么回事。」
郑阿姨不恼,反而更高兴了:「哦?那你说说,怎么回事?」
郑明抬眼看了我一下,语气平得像在念报告:「两位妈妈联手安排的相亲,以找工作为名,实则让对方过来看看合不合眼缘。」他顿了一下,「说错了吗?」
郑阿姨拍了一下桌子,乐了:「哎哟,这孩子,说得这么直,难听死了。」
我就坐在那里,看着这母子俩的神情,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说不清是气还是好笑。
这个郑明,把整件事说得清清楚楚,自己也没一点不好意思。
我开口:「郑阿姨,那个……市场助理这个职位,是真的还假的?」
「当然是真的。」郑阿姨的笑容没变,「我们公司确实缺人,而且按你的条件,合适。夏夏,阿姨不骗你,工作是工作,其他的事是其他的事,两件事可以分开说,你愿意来,我随时欢迎。」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坦诚,或者说,很坦然。
那种坦然让我觉得,这件事在她这里根本算不上什么需要遮掩的操作,她就是觉得这样做没什么问题。
我扭头看了郑明一眼。
他正在翻那个文件夹,没看我,说:「你要来的话,助理的工作我不管,但有些项目上的配合,我会直接找你。」
这句话说的是工作,但那个「直接找你」四个字,莫名其妙让我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这么着,我坐在郑阿姨的办公室里,把一杯茶喝完了。
离开的时候,郑阿姨把我送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管工作的事怎么定,夏夏,你今天来了,阿姨就高兴。你妈妈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我觉得你这孩子,跟我们明明——」
「郑阿姨,」我回头,「工作的事,我回去想想,再给您消息。」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好,随时欢迎。」
电梯门合上,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
回去要好好跟我妈谈谈。
03
结果没谈成。
我回到家,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把这件事说清楚说透彻,让我妈意识到这样做不合适,让她打个电话跟郑阿姨说明,然后这件事就翻篇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听我说完,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开口:「郑阿姨人怎么样?」
我:「……人挺好的。」
「郑明这孩子呢?」
「一眼看不出来,就见了两分钟。」
「那公司呢,感觉怎么样?」
我妈这种问法,让我一下子没找到抓手。
我说:「妈,你这是答非所问。」
「我哪里答非所问了,你说的问题,」她抬起眼皮看我,「不就是我不该瞒着你去安排这件事吗?我承认,是我没跟你说清楚,下次说清楚就好了。」
「下次?」
「下次让你去,提前告诉你是相亲,这不就行了?」她说得理直气壮,「夏夏,你都二十七了,你跟妈妈说实话,你自己有没有想过这件事?」
我没说话。
她叹了一口气:「妈妈不是要逼你,就是你一个人在外面,妈妈不放心。郑姐的公司,离咱们家近,她这个人我了解了二十多年,可靠的。她儿子我见过两次,那孩子老实,工作也稳,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毛病……」
「妈。」我打断她,「你见过郑明两次,就知道他没乱七八糟的毛病?」
「那不是还有郑姐担保吗。」她说,「哪个妈妈会拿自己儿子的名声开玩笑。」
这个逻辑漏洞我能挑出来七八个,但没用,她现在已经进入「摆事实讲道理」模式了,这个模式下,她的逻辑系统是自洽的,外部输入无效。
我最后没吵赢她。
也没吵输,就是不了了之。
我妈给我倒了碗汤,我坐下来喝完,收拾东西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躺在床上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居然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去那家公司。
不是为了郑明,就是纯粹觉得,现在这份工作也没什么意思,换一家公司换换心情也行。医疗器械这块我以前接触过一个客户,不算陌生,况且郑阿姨的公司看起来规矩,不像有些小公司那么乱。
我把这个念头压了两天,最后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想去郑阿姨公司试试,但有一件事你得跟我说清楚——郑明那边,你们怎么安排的,我得知道。」
我妈的回复速度比往常快了三倍:「你放心,郑姐那边就是让你们自然认识,没有强迫的,工作归工作,感情的事随缘。你就当普通换工作就行。」
「随缘」这两个字,从我妈嘴里说出来,我一个字都不信。
但我还是去了。
入职的第一天,郑阿姨亲自带我熟悉环境,把公司里的人挨个介绍了一遍,笑容全程没变,那种待遇,比公司元老级别的人还要隆重一些。几个同事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我后来听说,郑阿姨已经提前跟大家说过,有个「林阿姨的女儿」要来,言语间那个意思,把公司里的人精们大半都猜明白了。
我在这个公司待的第一周,就已经成了一个半公开的「秘密」。
郑明见到我的次数不多,每次路过都是点一下头,偶尔打一句招呼,跟对待其他同事没什么区别。
他这种态度反而让我放松了不少,觉得这件事或许真的可以像我妈说的,就当普通换工作,其他的事往后放。
直到入职第九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整理一份市场调研报告,做到一半,郑阿姨叫我进她办公室,说有个项目的提案要赶,让我帮忙整理资料。
我进去,发现郑明也在。
他在看一份方案文件,没抬头,说:「你来了,把上季度各区域的销售数据整理一遍,按照我发给你的格式,今晚六点前给我。」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三个小时二十分钟,数据量不小,但勉强来得及。
「好。」我说。
然后我在旁边坐下来开始做,郑明继续看他的方案,郑阿姨的电话响了,她出去接电话,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郑明忽然开口,没抬头,语气平淡:「你之前的公司,有没有做过同类产品的市场推广?」
「做过一个医疗耗材的客户,做了大概八个月。」
他「嗯」了一声,翻了一页文件:「推广效果呢?」
「还行,线上曝光量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但转化率不高,大概在百分之七左右,后来发现问题出在渠道选择上,改了方向之后好一点。」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是你发现的问题,还是你们老板发现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有一点刁钻。
我没想太久,说:「是我。但改方向这个决定,是我老板拍的。」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评价,又低下头去。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像是来找工作的。」
我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我就是来找工作的。」
「你妈和我妈的事,你是什么态度?」他突然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语气还是那种平稳的,像在问今天几号,「直接说,别打太极。」
我想了两秒,说:「我认为两个长辈的安排是一回事,我自己的选择是另一回事。工作我是认真做的,其他的事,我没有预设立场。」
他看着我,停顿了一下:「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我也可以说得更直接,」我把目光从屏幕移到他脸上,「我没想过来这里找男朋友,但我也没打算因为这件事闹腾。我需要这份工作,仅此而已。」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又有一点像。
「行,」他说,「那就先好好工作。」
这句话,两个人都听懂了,但谁都没再往深里说。
就这么着,我在郑明的公司,当起了郑明的助理,在郑阿姨的眼皮子底下,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试图假装这只是一份普通工作。
04
工作上手了之后,我发现这家公司比我想象的要正规一些。
郑阿姨做事有一套,公司运营整体稳健,郑明的风格是我见过的那种能在三分钟之内把一件复杂的事情说清楚的人,开会不废话,发邮件直接结论在前,跟他配合效率很高。
我在公司第三周的时候,参与了一个新产品的市场推广方案。
这个产品是一款家用检测设备,目标用户是中老年群体,之前的推广思路是走医疗专业媒体,效果一般。我看了之前的投放数据,觉得方向有点偏,家用产品卖给中老年人,应该走社区和口碑渠道,医疗专业媒体触达的是医生,不是用户。
我把这个想法整理了一下,发给了郑明。
他看完,发来一条消息:「开会说。」
开会的时候,市场部的老王和渠道部的方姐都在,我把思路说了一遍,老王第一个摇头:「中老年人怎么会在线上买这个,还是得靠医院渠道。」
我说:「中老年人现在用手机的比例不低,但他们信任的不是广告,是邻居和社区大姐的推荐。如果能打通社区团购渠道,配合街道卫生服务站的科普活动,口碑传播效果会比单纯的媒体投放快得多。」
方姐说:「这个思路我觉得可以试试,但成本不好控制。」
郑明坐在主位,没说话,就听着我们几个来回说,最后说:「先做一个试点,选两个社区,三个月数据出来再说。」
老王没再反对,方姐点头,会议就这么结了。
出来之后,方姐在走廊里小声跟我说:「你这个提案,郑总之前自己也想过,他没说,让你说,你就赢了。」
我没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方姐笑了一下,摆摆手走了。
这之后,郑明交给我的事多了一点,不算特别多,但能感觉到那种变化,从让我打杂,到开始让我参与正经的事。
我妈那边,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问我工作怎么样,「跟郑姐相处还好吗」「郑明这孩子平时对你怎么样」。每次我都说「挺好的,正常」,我妈每次都能在「正常」这两个字里听出各种层次,然后继续追问。
我开始觉得有点烦。
不是因为郑明有什么问题,就是那种被两个妈妈同时盯着的感觉,像在玻璃罩子里工作和生活,哪里都透明,哪里都有人看着。
那天是个周三,快下班的时候,郑阿姨叫我去她办公室。
我进去,她让我坐下,倒了杯茶,然后说:「夏夏,这一个多月,工作上还顺吗?」
「挺顺的,谢谢郑阿姨。」
「同事相处呢?」
「大家都挺好的。」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手指转着茶杯,像是在想措辞。
「我跟你说件事,」她最后开口了,语气比平时少了一分笑意,「上周六,你妈来找我喝茶,我们聊了很久。」
「聊什么了?」
「聊你,也聊明明,」她停了一下,「还聊了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她的神情变了一下,我说不清楚是变沉了,还是变复杂了。
「夏夏,你妈妈和我认识二十二年了,当年你们两家住在同一个家属院,你不记得了,那时候你才五岁。」她说,「那时候的事情,我没想过要提,但是……」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桌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你先等我一下。」
她拿着手机走到了窗边,背对着我。
我坐在那里,手边放着那杯茶,眼神无意识地往桌上扫了一圈。
桌角有一本相册,封面是那种老式的酒红色硬皮,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看起来放了很多年。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视线在那本相册上停住了。
郑阿姨还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楚说什么。
我往那本相册的方向挪了挪目光,又挪回来,又挪过去。
最后,我伸手,把它拿了过来,随手翻开了一页。
里面是老照片,颜色已经泛黄,拍摄的时代大约是二十多年前。
第一张,是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栋老楼前,一个梳着齐耳短发,一个留着长发扎成马尾,两个人都在笑,背后的楼墙上刷着一行字,我眯眼辨认了一下——是那个年代家属院里常见的标语。
我认出了那个梳短发的,是年轻时候的郑阿姨。
另一个,是我妈。
两个人站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笑容真实,背景里有阳光。
我往下翻,第二张,还是这两个人,这次旁边多了两个男人,和两个小孩子。
左边那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右边那个女人手边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仰着头,大眼睛,刘海剪得很整齐。
我盯着那个小女孩看了两秒。
刘海的样式是我妈给我剪的。
那个小娃娃,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貌,但那个抱着他的年轻女人,是郑阿姨。
我往下翻,翻到第三张,是单独一张照片,纸边已经微微卷起,像是被摸过很多次。
照片里,是我妈一个人,坐在一张病床旁边,床上的人脸冲里,看不见。我妈的表情很陌生,那种陌生是因为,我从没见过她用那种表情。
那是一种……很沉的、很怕失去什么的表情。
我翻到第四张,是一张合影,我妈、郑阿姨、两个男人,还有那两个孩子,大家都面对镜头,照片下方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一点模糊,我凑近了才看清。
是一个日期,和四个字——「不负此约」。
日期是我的生日,那一年,我刚满一岁。
郑阿姨的电话声停了,我听见她转过身的脚步声。
我把相册放回了桌角,抬起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茶。
但那行字,那个日期,已经像一根刺,悄悄扎进了我心里,不疼,却拔不出来。
我翻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才发现这场局从我出生那天起,就已经开始了。
05
郑阿姨回来坐下,看了一眼相册,又看了看我。
她大概看出了什么,叹了一口气,把相册拿过来,慢慢地放进了抽屉。
「夏夏,你刚才看了?」
我没否认:「看了几张。」
「那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想了一下,说:「相册里有一张照片,下面写着一个日期,那是我一岁生日那天。」
郑阿姨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我妈知道这本相册吗?」
「知道,」她说,「一部分是她给我的,一部分是我自己留的。」
我手里的茶杯放下去,声音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郑阿姨,那四个字,『不负此约』,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最后说:「这件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那时候你还小,记不得事。我跟你妈是在同一个家属院住过的邻居,我们的丈夫,当时都在同一个单位工作。」
她说话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笑盈盈的腔调,变得慢,变得平,像是在翻一本积了很多年灰的旧账。
「你快两岁的时候,我丈夫出了一次工伤事故,伤势不轻,在医院住了将近三个月。那时候明明也小,我一个人又要照顾孩子又要守着医院,焦头烂额。是你妈,几乎每天都过来帮我,买菜,带孩子,有时候半夜我一个人哭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陪着我,一句劝的话都不说,就陪着。」
她停了一下。
「我丈夫后来好了,但落下了一点后遗症,工作上受了影响,心情也不好,那一两年我们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很难。也是你妈,帮我想了很多办法,后来才慢慢走出来,把这个公司做起来。」
「那个约定……」我轻声说。
「那是你一岁生日那天,我们几个人在一起吃饭,你妈说,我跟郑姐这辈子算是拜把子的闺蜜了,两家的孩子,要是能走到一起,就是最好的结局。我丈夫拿着酒杯说,好,那就不负此约。」她顿了一顿,「你爸也举了杯。」
「我爸?」
「对。」
我爸在我五岁那年出了车祸,走了。我对他的记忆很浅,浅到只剩下几个碎片,一双大手,一件蓝色的外套,还有我妈拉着我在一个地方站了很久、天很黑的那个晚上。
郑阿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立刻回应,就坐在那里,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所以,」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稳,「我妈安排这件事,不只是为了给我找个对象,还有——」
「还有她想把这个约定,放在心里二十多年的事情,给一个交代。」郑阿姨直视着我,「夏夏,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比较重,我本来不打算说这些的,但是……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不想你什么都不知道地走这一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走廊上,有人的脚步声经过,很快又远了。
「郑阿姨,郑明,他知道这些吗?」
「知道,」她说,「我一直都没瞒过他,但我们从来没当成一件正经事讲,就当是长辈之间的玩笑话。直到你妈打电话说要把你送来,我才认真跟他提了一次。」
「他是什么反应?」
郑阿姨抿了一口茶,嘴边露出一点笑,有些无奈:「他说,那就见见再说,如果人不行,他不干。」
这个回答让我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倒是郑明的风格,简洁,不矫情,实用主义。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情绪,说:「郑阿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需要一点时间想想。」
「当然,」她也站起来,语气回到了那种温柔的腔调,「夏夏,阿姨就说最后一句话——这件事,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我和你妈的感情,不会因为你们两个孩子的结果有任何变化。你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
走出郑阿姨的办公室,经过走廊,郑明的办公室门半开着,我能看见他坐在桌子前,对着电脑,背对着走廊。
我在他门口站了两秒,没进去,继续往前走,取了包,出了公司大门。
街上已经快下班了,人多车多,傍晚的空气带着一点凉意。
我妈把一件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背了这么久,从没跟我提过一个字,然后用一种最生活化、最不动声色的方式,把这个约定往前推了一步。
她这个人,嘴上说着随缘,心里从来都不是随缘的那种人。
我掏出手机,拨了我妈的号码。
电话接通,她说:「夏夏,怎么了?」
「妈,」我说,「郑阿姨跟我讲了一些事,你知道的那件事。」
对面沉默了几秒。
「哦,」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她说了?」
「嗯。」
又是沉默,持续了比刚才更长的时间。
「夏夏,妈妈没想要逼你,就是……」
「我知道,」我打断她,「妈,今晚我回去,你把这件事从头说给我听,好不好?」
她应了一声,「好」。
06
我妈坐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讲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大部分的事情,郑阿姨已经说了。
但我妈说的那些,是郑阿姨没说的那一面。
「那段时间,你爸也不太好,」她说,「他当时在厂里,工作上有些麻烦,心里压着事,我一边顾着你,一边顾着他,偶尔去帮帮郑姐,其实我自己也撑得很吃力。」
她说着,手指绕着水杯转:「但郑姐那边更难,我要是不去,她真的撑不住。后来你爸出事了,郑姐把我和你接到她家住了两个多月,吃住都在她那儿,你那时候太小,不记得了。」
我摇了摇头,确实不记得。
「那个约定,」我妈说,「是你爸提的,不是我。你爸说,郑姐和郑叔是好人,以后两家的孩子要是能做伴,就是好事。我当时觉得是玩笑,但你爸不是,他是认真的。」
「他知道自己……」我没说完。
「他那时候身体不太好,有一些预感,」她说得很平,声音没有起伏,「他说,要是以后他不在了,就由我来记着这件事,等孩子们大了,看看有没有缘分。」
这间屋子里很安静,窗外有风。
我没有说任何话,就听着,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拼进那二十多年的空白里。
「妈,你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
「你小的时候不懂这些,等你大了,我又觉得一说出来,你肯定当成催婚的理由,不会认真听。」她抬起眼看我,「我了解你,你这孩子,越是知道背后有目的,越要反着来。」
这话说得准。
我确实是这样的人,我妈研究了我二十七年,她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的毛病。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我问。
「因为郑姐打电话告诉我,她觉得你们两个孩子有戏,」她说,语气里有一点轻描淡写,「她说郑明上周主动问她,林夏是怎么个人。」
「他主动问了?」
「对,」我妈喝了口水,「郑姐说,明明平时不问这种事的,他主动开口,就说明他在意了。」
我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说话。
「所以我觉得,是时候把这件事跟你说清楚了,」她说,「不是要给你施压,是我觉得,你知道了,才能自己做决定,不是被安排,是真的自己选。」
她把水杯放下,轻声说:「夏夏,如果你不喜欢他,妈妈不会逼你,这件事就翻篇,我和郑姐还是好朋友。但如果你愿意认真试一试,妈妈希望你别因为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把一件本来可能好的事情推开。」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那张脸,觉得她老了一些,比记忆里老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种一看就看穿人的眼神。
「妈,」我说,「让我再想想。」
「想,慢慢想。」她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她今晚熬的汤,放到我面前,「先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排骨的,熬了很久,骨头里的味道全出来了,喝进去暖的。
我妈坐在旁边,没再说话,就看着我喝完。
从那天起,我对这件事的态度,开始一点点松动。
我说不清楚是因为那段旧故事,还是因为郑明那一句「人不行他不干」,还是因为我妈那碗汤,但那一道缝,确实就这么慢慢开了。
回到公司之后,我和郑明之间的相处开始有一点微妙的变化,不是他对我特别好,也不是刻意制造什么,就是那种说不清楚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微妙。
有一次加班到八点半,就剩我们两个人,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语气跟问「这份报告发了吗」一样平。
我说行。
我们去了楼下一家面馆,各自点了各自的,面端上来,吃了一半,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我妈的公司吗?」
「为什么?」
「之前在外面做了三年,做出来一点成绩,我妈那边出了一些问题,我回来收拾,后来就没走了。」他用筷子搅了搅碗,「不是没有机会走,就是,总觉得这里需要人。」
「你不委屈吗?」我问,「在自己妈的公司,做什么都有人说闲话。」
「说就说吧,」他说,「我妈不是那种靠我撑场面的人,该给机会给机会,该出去磨的让我出去磨,不护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东西,是真心的,不是表演给我听的那种。
我看了他一眼。
「你妈跟我说了那些旧事,」我说,「你怎么看?」
他放下筷子,想了一下:「我觉得,长辈的约定是一回事,我们自己的事是另一回事。我妈安排这件事,我起先也不乐意,但我想了想,见一见有什么关系。见了之后觉得可以,那就接着来,觉得不行,说清楚,各走各的,谁也不亏。」
「那你现在觉得呢?」
他抬起眼看我,停了大概三秒,说:「觉得可以接着来。」
那三秒,办公室走廊上的感觉又回来了,就是那种我说不清楚的、想继续又怕继续的感觉。
我扒拉了一口面,低下头,心跳比正常快了一点。
07
那顿面吃完,回去的路上下了一点小雨,不大,打湿了路面,灯光在水里晃。
郑明问我有没有打车,我说在等,他说他开车,顺路。
就两条街,也不叫顺路,他知道我知道,谁都没说破。
到了我住的小区门口,他没急着走,就那么把车停着,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我妈这个人,你接触久了就知道,她是真心喜欢你,不是表演给我看的,」他说,「但她有一个毛病,就是太热情,会给人压力。如果她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不舒服,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来处理。」
这句话我没想到。
不是那种热乎乎的情话,但比情话更实在,像是一个做惯了事情的人,在认真处理眼前这件事。
「郑阿姨对我很好,」我说,「没什么不舒服的。」
「那就好,」他说,「那就先这样吧,有什么事你说。」
我下了车,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下,听见他的车开走了。
雨还在下,不大,有点凉。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想认真试一试。」
我妈这次回得很快,就两个字:「好的。」
后来我看见她发给郑阿姨的截图——那条消息被她转发过去了,郑阿姨回了一大串高兴的话,还有好几个笑脸。
这两个老太太,私下里已经在庆祝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和郑明的事情进展得没有电视剧里那么快,没有突然的告白,没有花里胡哨的表白场面,就是两个人慢慢地,把那层说不清楚的东西往清晰里推。
他偶尔问我周末有没有事,我偶尔说要去哪里,然后变成两个人一起去。
工作上配合越来越顺,吵过两次架,一次是因为一个投放方案的分歧,一次是因为他觉得我某个项目的节奏拖了,我觉得他的时间节点定得不合理,两个人在会议室里来回了大概二十分钟,谁都没让步,最后各退一半,拼出了一个两边都能接受的方案。
吵完之后,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方案是对的,你说话的方式太冲,以后注意。」
我回:「你定的时间节点本来就不合理,你也注意。」
他没再回消息,但第二天早上,桌上多了一杯咖啡,他经过我工位,说:「昨天那个你主导,你负责,节点你来定。」
这是他的道歉方式。
我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谢谢,说:「节点定了,你别再改。」
他说:「行。」
就这么着,我开始明白,和这个人相处,不需要很多弯弯绕绕,他怎么想就怎么说,你怎么想也怎么说,比较费嗓子,但省心。
郑阿姨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罕见的克制,除了偶尔在我来她办公室的时候多留我坐一会儿,塞点水果或者点心,没有再用很明显的动作推进,就像她真的在等我们自己走。
但我知道,她和我妈之间的电话是一天不落的,两个老太太的信息共享速度,比任何实时系统都快。
入职第四个月,我负责的那个社区试点项目跑完了第一阶段,数据出来,曝光转化比原来的渠道高出了两倍,郑明在周会上把数据过了一遍,说这个方向可以扩大。
散会之后,他在走廊拦了我一下,就一句话:「做得不错。」
我说:「我知道。」
他笑了,真正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是那种带了点眼神的。
我背过脸去,往自己工位方向走。
一个人走了七八步之后,我才意识到,我脸有点热。
08
那年冬天,有一个周末,郑阿姨说要请我和我妈吃饭,说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好好聚一聚。
我妈一大早就来找我,拿出她压箱底的那件深色呢子大衣,让我穿上,说:「今天要正式一点。」
我对着镜子扣好扣子,看着自己这身打扮,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说:「妈,你这是带我去相亲吗,还是去签合同?」
我妈扑哧笑出来:「去见见未来婆婆呗,当然要正式一点。」
她说「未来婆婆」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亮的,那种亮,里面有一些我之前没看见的东西。
我没再说话,低头系扣子。
饭局定在一家安静的餐厅,包间,就我们四个人,郑阿姨,郑明,我,和我妈。
郑阿姨和我妈坐在一边,上菜之前就已经开始聊,两个人二十多年的话,永远聊不完,从以前家属院里的旧事聊到孩子,再聊到现在,笑声一直没停。
郑明坐在我旁边,两个人面对面看着这两位妈妈热热闹闹地聊,一时都没说话。
他给我倒了杯茶,说:「这两个人在一起,不用你说话的。」
「是,」我接过茶杯,「就看戏就行。」
「她们今天就差没拿出一张婚约出来。」
我差点把茶呛出来,忍住,轻声说:「你别说,万一真有。」
他低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低,就在我旁边,离得挺近。
饭吃到一半,郑阿姨举起茶杯,对我妈说:「玉兰,今天这顿饭,我想正式说一件事。」
我妈也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当年的约定,是几个人一起许的,有些人炒股开户流程没能守到今天。」郑阿姨说,语气里有一点沉,但不沉重,「但我觉得,老朋友留下来的这件事,我们把它办好,也是一种守约。」
她转向我:「夏夏,我不是要给你压力,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和明明最后走多远,这顿饭我请,是因为我想谢谢你妈,也想谢谢你,给了我们大家这个机会。」
我听完,没有眼眶发酸,也没有突然很激动,就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这句话收进来。
「郑阿姨,」我说,「谢谢您告诉我那些旧事。」
她点了点头,笑了。
郑明在旁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转过去,就看着前面,把那一眼受着了。
饭吃完,两位妈妈出去说话,包间里就剩下我和郑明。
外面走廊上隐约有说话声,包间里的暖气把空气烘得暖,桌上的茶还剩了一点。
郑明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说:「还有一点,你喝吗?」
「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说:「我妈说那四个字——不负此约。」
「嗯。」
「我觉得……」他停了一下,「不管那个约定是怎么来的,有时候一件事的起点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往后怎么走。」
我看着茶杯里的茶,说:「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都有,」他说,「我这个人,定了方向就往前走,不喜欢回头看,但你不一样,你想得多。」
「你怎么知道我想得多?」
「这四个月,你每次拿定主意之前,都要先把所有的可能性在心里转一遍,」他说,「我看出来的。」
这话说得我一时没接上。
他说的是事实。
「那你的方向定了吗?」我问。
「定了,」他说,简单,没有任何修饰,「就是你。」
包间外面,两位妈妈的说话声还在,隐约听得见郑阿姨在笑,笑声很亮。
我坐在那里,把这三个字放进去,感觉了一会儿。
不慌,不害怕,就是一种踏实。
像是兜兜转转走了一段路,抬起头,发现脚下是实的。
「郑明,」我开口。
「嗯。」
「我也是。」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把我旁边的茶杯重新续满了,动作很稳。
窗外的城市是冬天,路灯把夜晚照得很亮,人来人往,各有各的去处。
我妈把一个二十多年前的约定,背了这么久,骗了我一次,帮我推开了一扇原本可能就这么错过的门。
有些事,绕了一大圈,才能看见它原来的面目。
有些人,是因为被安排才遇见的,但两个人最后愿不愿意站在一起,跟那个安排,从来都没有关系。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和文字均不涉及真实人物和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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